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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深秋的夜雨，像是从天边直接泼下来一样，密密麻麻，冰冷刺骨。雨点砸在地面、屋檐、站牌上，发出连绵不断的噼啪声，混着呼啸的夜风，在空旷的街道上拉出一阵又一阵呜咽般的声响。整座城市早已沉入深夜的寂静，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路灯，在雨幕中勉强撑开一圈模糊的光晕，把湿漉漉的路面映得一片惨白。

我叫陈默，在城郊夜市打工，负责收尾打扫，每天收工都接近深夜。回家的路线只有一条，23路公交车，而且必须赶最后一班。这条线路偏僻，乘客稀少，越往城郊住宅区走，路边越是黑暗，树木越是茂密，枝桠在风雨中扭曲摇晃，远远看去，就像无数只伸在半空想要抓人的手。

末班车的司机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，常年不爱说话，眼神总是灰蒙蒙的，看人时不带一点情绪。售票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眼神直勾勾的，每次对视都让人心里发毛，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。以前我只当他们性格孤僻，直到这一天，我才明白，那种让人不安的感觉，根本不是性格问题。

这天晚上加班，我走出夜市时，手机时间已经显示23:10。夜色浓得像墨，雨丝被风卷着，打在脸上生疼。公交站台空荡荡的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，只有冰冷的雨水顺着顶棚边缘不断滴落，在地面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。路灯不知出了什么故障，一闪一闪，忽明忽暗，把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我一起晃动。

我缩着脖子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，依旧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。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，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很近的位置，一声不吭地盯着我，呼吸都带着寒气。我几次忍不住回头，身后却只有漆黑的树影和哗哗落下的雨水，空无一人。

等了将近十分钟，风雨越来越大。就在我冻得手脚发麻，几乎想要放弃等车时，远处的黑暗里，缓缓驶来一辆公交车。车身破旧不堪，漆皮大面积剥落，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，车窗灰蒙蒙一片，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尘，根本看不清车厢内部。车行驶得异常缓慢，没有发动机的轰鸣，没有喇叭声，甚至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就像一尾浮在雨水中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
车停在我面前，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嗤”响，缓缓自动打开。

一股浓烈的、阴冷的风迎面扑来。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，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吹上来的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极其淡却让人胃部发紧的……腐烂气息。
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
车里太暗了，比外面的深夜还要暗。黑压压一片，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排座位，却看不清究竟坐着多少人。

老太太售票员从驾驶座旁边探出头，脸色灰青，眼神浑浊，声音又干又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：“上不上？这是最后一班，错过了，今晚就没车了。”

我咬了咬牙。房租要交，生活费要赚，明天还要早起上班，就算这辆车再怎么诡异，我也必须回家。脚一抬，我踏上了公交车。

就在脚掌接触车厢地板的那一瞬间，我浑身猛地一僵，汗毛瞬间根根直立。

冷。

不是雨夜的寒冷，而是一种从地面、从座椅、从空气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的阴寒，冷得刺骨，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。车厢里明明门窗紧闭，没有一丝风，可那种寒意却像活物一样，顺着衣领、袖口疯狂往里钻，贴在皮肤上，让人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更让我头皮瞬间炸开的是——

车厢里，坐满了人。

却没有一丁点声音。

没有说话声，没有咳嗽声，没有玩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，甚至连平稳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身体僵硬笔直，像一尊尊被摆放在座位上的塑像。他们的脸色白得发青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死寂。

我攥紧了肩上的背包带，心脏怦怦狂跳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不敢多看，低着头快步走到车厢最后排，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。座位冰凉刺骨，触感就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，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。

车子缓缓启动，依旧没有开车厢灯。只有驾驶台前的仪表盘，散发着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光，映着司机面无表情、阴沉得吓人的侧脸。

我死死盯着前方，不敢左右张望。可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到了身旁的位置。

旁边坐着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女人，长发垂落，遮住大半张脸，身体一动不动。她的头发湿漉漉的，一滴滴水珠不断往下滑落，滴在车厢地板上，慢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我猛地收回目光，心脏狂跳不止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
这班车，绝对不对劲。

车里这些东西，根本不像是活人。

公交车在漆黑的夜色中缓缓前行，一站又一站地驶过。窗外一片黑暗，只有雨幕不断划过玻璃，模糊了视线，路边的树木、建筑、路灯全都飞快地向后倒退，化作一片片扭曲晃动的黑影，像无数鬼影在窗外一闪而过。

车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没有人上车，没有人下车，没有人挪动身体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。整个空间里，只有车轮与地面极其轻微的摩擦声，和雨点敲打车顶的沙沙声，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
我越坐心越慌，手脚冰凉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悄悄拿出藏在口袋里的手机，想要点亮屏幕看一眼时间，确认还有多久才能到站。

屏幕“咔哒”一声亮起。

映入眼帘的，却是无信号三个大字。不止没有移动信号，连Wi‑Fi信号格都是空的，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。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，手机右上角的时间，赫然停留在23:14。

我上车明明已经十几分钟，可时间，却一动不动。

我手一抖，手机差点直接摔落在地。慌忙握紧，指尖冰凉，全是冷汗。

就在这时，公交车猛地一顿，缓缓靠边停下。车门“嗤”地一声打开，冰冷的风雨瞬间灌进车厢，带来一阵更加刺骨的寒意。

我下意识朝着外面的公交站台看了一眼。

空的。

一个人都没有。

空荡荡的站台，只有雨水在地面流淌，连一个可以躲雨的角落都没有，更别说等待乘车的乘客。

可司机却像完全没有看见站台空无一人一样，稳稳停住车，一动不动。旁边的老太太售票员也探出头，朝着空无一人的雨幕里，提高声音喊：“还有没有人上？快点啊，不开等了啊！再不上就走了！”

那语气，那神态，就像站台下面真的站着一群排队等候上车的人一样。

我浑身剧烈一颤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，头皮麻得厉害。

他们到底在……跟谁说话？

车门缓缓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公交车重新启动，继续朝着更深的黑暗中驶去。

我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，假装整理衣角，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一眼整个车厢。

就是这一眼，让我差点当场控制不住尖叫出声，浑身汗毛炸立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刚才坐在我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男人，脖子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歪着，下巴几乎贴紧肩膀，明显不是一个活人能够做到的姿势。斜对面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小姑娘，整张脸上一片光滑惨白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没有任何五官。我身旁的那个白衣女人，滴落的水珠越来越多，地板上已经积起一小摊水迹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，透出一种被长时间浸泡过的浮肿与苍白。

最让我恐惧的是——

车厢里的每一个“人”，身上全都是湿透的。

从头到脚，没有一处干燥，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。

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，猛地冲进我的脑海。

我想起了半个月前，本地新闻推送的一条让人揪心的报道。

在一个同样的暴雨夜晚，一辆23路公交车，在行驶到城郊沿河路段时，突然失控冲出路边护栏，整车坠入冰冷的河水之中。

救援人员赶到后，司机、售票员、所有乘客，无一生还。

新闻上写的日期，是农历十五。

而今天，正好也是农历十五。

新闻上标注的时间，正是深夜十一点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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